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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像一匹浸了松烟墨的素绸,被山风慢悠悠地抖开,一寸寸笼住断魂峰的轮廓。峰巅的怪石在暮色里凝成青黑的剪影,像是蹲伏了千年的巨兽,缄默地俯瞰着脚下的群山。成对的灵雕舒展着双翼,翼尖堪堪擦过流云的边缘——那翼展不多不少,正是两米的限度,分毫未曾逾矩。它们在高空盘旋出两道对称的弧线,雕啼清唳,却被山风揉碎了,散在玄蟠峰与断魂峰之间的云雾里,落不到地面半分。
黄子鹞攥着林清禾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带着八岁少年人特有的、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沉稳。他已经八岁了,比清禾大上几个月,这几个月的差距,让他在牵妹妹的手时,指尖会不自觉地收紧些,像是怕这山间的雾气太浓,会把人轻飘飘地卷走。两人服过蛇眼与丹药后,身子轻得像衔着风的柳絮,脚下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藓,苔藓间还嵌着细碎的、泛着冷光的石子,寻常人走上去难免趔趄,稍不留意便会滑倒在路边的深草里。可他们俩却能稳稳当当踩出一串浅痕,脚步声被幽径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吞得干干净净,连衣角扫过草叶的声响,都被暮色滤得极淡。
清禾的另一只手攥着腰间的青布囊,布囊是用粗麻布缝的,边缘被磨得有些毛边,囊口用一根青绳束着,微微敞开的缝隙里,露出几枚银针的尖儿。那银针是纯银打造的,针身细如牛毛,针尖却淬着亮闪闪的寒光,在暮色里轻轻晃着,映得清禾的指尖也泛着一点银白。这些银针是爷爷林鹤轩亲手为她锻造的,老爷子守着玄蟠峰脚下的一间破草庐,平日里教她和黄子鹞练的武功,多是些强身健体的基础拳脚,还有那套需要沉心静气的飞针术。林鹤轩的招式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要拆解成十步来教,嘴里总念叨着“练武先练心,心不静,针不稳”,清禾的飞针能练到百步穿杨的火候,全靠老爷子的耐心打磨。而至于大爷林殿青,清禾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——那是去年深冬的一个雪夜,她起夜时看到草庐外站着个黑衣男人,身形挺拔,肩上落着一层雪,爷爷站在他面前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语气里带着几分争执,几分叹息。她只听清了爷爷喊了一声“殿青”,再想凑近,就被爷爷发现,呵斥着回屋睡觉了。自那以后,她便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,只是偶尔会在练针时,听到爷爷对着窗外的群山叹气,嘴里喃喃着“殿青啊殿青,你到底要守到什么时候”。
“哥,你听。”清禾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这山间的生灵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怯意。“好像有水声。”
黄子鹞闻言,立刻停下脚步,拉着清禾往路边的巨石后躲了躲。他的动作比从前更利落,也更谨慎——八岁的年纪,经历过断魂峰的种种奇遇,早已不是那个会追着蝴蝶跑的懵懂孩童了。他侧耳凝神听了听,风穿过林叶的缝隙,带着松针的清冽气息,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潺潺声。那声音极细,像是山泉水顺着石缝流淌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吐着信子。他抬眼望向前方,幽径的尽头隐在一片浓绿里,枝叶交错,像是被谁用墨笔涂去了收尾,看不真切。
就在这时,脚下的石板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山风掠过的震颤,也不是虫豸爬行的微响,倒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在石下慢慢挪动着。那震动极轻微,若不是两人服过丹药,感官变得格外敏锐,怕是根本察觉不到。
清禾的睫毛颤了颤,刚要弯腰去看石板缝里的动静,黄子鹞已经伸手拉住了她。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,八岁的孩子,眉眼间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着。“这山里的东西,多半有灵性,别贸然惊动。”
话音刚落,那震动又响了起来,这次更清晰些,带着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。紧接着,脚边的青苔簌簌往下掉碎屑,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顶了起来,一只背甲磨得发亮的老龟,慢吞吞地从石板缝里爬了出来。
那老龟的背甲足有蒲扇大小,壳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,像是被岁月浸过的符咒,深一道浅一道,藏着说不清的沧桑。它的壳色是深褐色的,边缘却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,四只爪子踩着苔藓,竟半点声响都没有,像是在云里行走。老龟的脑袋不大,绿豆似的眼睛黑沉沉的,定定地望着黄子鹞和清禾,目光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看透了千年光阴的平静。
清禾忍不住往黄子鹞身后缩了缩,手指却更紧地攥住了布囊里的银针。指尖触到冰凉的针身,让她稍稍安定了些。她记得爷爷说过,玄蟠峰的生灵,都与这山中的草木药石有着说不清的牵连,越是年岁久远的,越有灵性。这老龟看模样,怕是已经活了上百年,它突然出现,绝不是偶然。
黄子鹞却没有往后退。他盯着老龟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之前在断魂峰下的场景——玄蛇盘踞在峰顶的边缘,吐着信子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断魂峰的方向,久久不肯离去。那玄蛇的眼神,竟与眼前这老龟有几分相似,都是带着一种沉了千年的执着,像是在守着什么,又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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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龟似乎察觉到他没有恶意,缓缓地转过身,背甲对着两人,又往前爬了几步。它爬得极慢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上,像是在循着某种古老的印记。爬了约莫三丈远,它便停下脚步,转过头,又望了望黄子鹞和清禾,绿豆似的眼睛里,像是带着几分催促。
“它想带我们去哪儿?”清禾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,又有点怯生生的,指尖的银针被攥得更紧了。
黄子鹞皱了皱眉,八岁的年纪,已经能掂量出几分轻重。玄蟠峰是玄蛇的地盘,玄蛇没有回玄蟠峰,却守在断魂峰下,他们俩能悄无声息地进来,本就透着蹊跷。可这老龟的出现,又像是一道送上门的线索,让人舍不得错过。他低头看了看清禾,见她虽然紧张,却没有半分要逃的意思,反而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望着老龟的方向,便攥紧了她的手:“跟着它。记住,不管看到什么,都别出声,也别乱碰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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